西方有一句很有名的格言:「不照著劇本去演就是最好的人生」我何其有幸,在前面的歲月當中因為工作和環境的關係,認識了許許多多有智慧的長者和身處逆流波濤中卻還勇於溯溪而上的勇者,也曾和名不見經傳,可是卻也默默地影響身邊的人,他們有的有軌跡地留下腳印在自己的人生長廊中,有的在自己生命的海域中激盪出漂亮的水花,無論是誰來到這個世界上,或多或少都有屬於自己的氣息。

 

  二零零八年初夏,透過古董圈朋友的飯局中認識了水成兄,黝黑的皮膚、壯碩的體格,很明顯的標緻就是他那個牛山濯濯,光滑透光的頭,我常常戲稱他-你真是[聰明絕頂]。我們兩個在圓圓的飯桌上剛好形成強烈的對比,當時,我一頭的長髮早已過腰,那次相談甚歡,我也感覺水成兄是個性情中人,加上他有一半原住民的血統,兩顆銅鈴般的巨眼經常佈滿血絲,中氣十足的沙啞嗓音,雖然初次見面,但立即可以辨識出他毫無心機的個性,是個值得交往的朋友。他說:「我有兩大嗜好,喝盡天下好酒,嚐遍各地好茶,有空可以到敝舍讓小弟招待。」我雖然平日不喝酒,但自認朋友圈當中應該沒有人收藏的茶會比我多,那席飯吃下來極為開心,從中國的十大名茶碧螺春,六安瓜片一路聊到安溪的鐵觀音:「我喝了幾年的鐵觀音,認為它不但口感好而且似乎覺得每天喝上一杯對我的血糖還蠻有幫助的,有時候高粱酒喝多了,多喝幾杯鐵觀音發現醒酒非常快,各位大哥平常如果也喜好杯中物的其實建議喝完酒不妨喝喝鐵觀音。」那晚,我們從瓷器、銅器、玉器一路聊到雜項拍賣市場的狀態,順便也聊了普洱茶一路飆漲的情形,雖然那晚吃飯席間燈光不是極度地明亮,但我從和水成兄近距離談話之中隱約有種不祥之兆生起,我清楚地看到他的右邊鼻子的右下角法令紋的部分有一條極深的疤,可能早年醫學技術還沒有醫美的時期縫的技術不佳,因此上面還是隱約可以看到縫補之後的疤痕約莫有五到七公分,就明顯的擺在那個位置上,我心中當時閃過一個念頭:「他五十七歲應該有問題吧!」……。那個晚上大家雖然興趣正濃的聊到十點左右,餐廳老闆也來通知說他要打烊了,大家才極不樂意的準備離開,還有幾位朋友相約要去唱KTV,我因為和學生有約就先離開。
 

  原來水成兄的父親是原住民的九族中某一族的頭目,平常族中有任何的活動祭典,他也都會回族中幫忙,記得有一次他們族裡面的豐年祭,他很熱烈的邀請我和兩位住民的記者朋友,其中小梅是女性,豐年祭開始的時候,水成兄他說他先陪同他們族裡的祭司到一個地方去迎靈請我們稍坐,只看到全部都是青一色的男性壯丁進進出出在進行著儀式,接著就是一大群的原住民老先生穿著傳統的服裝在舉行我們也不太明白的儀式,接著我們三個人分到了整整三大盤的豬肉、豬腳..等等的物品,沒過多久水成兄都會走過來我們的桌次聊聊天,喝喝他們部落所釀的老酒,一直到了晚上,水成兄他們的部落裡面還特別有一場迎賓晚會,當天晚上不但進一步認識了原住民他們的山區文化,也結識了很多原住民老一輩的朋友包含有幾位民意代表也在其中,那一次的饗宴之中,我更了解了水成兄和他整個家族的演變史。
 

     水成兄是我認識朋友中罕見的一位樂觀積極又充滿鬥志的中年男子,在那個年代他可以靠奬學金讀完研究所,實屬不容易,但是他的外表完全看不出來他是一位文化人,他也曾經在報社跑過新聞,也曾經幹過保險業務員,也曾經當過工地主任,也在八大行業裡面待過,所以他的朋友五湖四海之內都有舊識新交,由於他的豪氣及俠義心腸也有些可以為他兩肋叉刀的酒食征逐之類的八拜之交,所以大半生他的生活圈中都是為了朋友到處在奔忙,雖然也因此結識了一些臼杵之交的知己,但是他也忽略了家庭生活,我聽說他的老婆就曾經不止一次地對水成兄的朋友們抱怨過,他經常是喝的醉醺醺地回到家,一個禮拜難得講上一回話,常常大半年也無法同桌吃一次飯,因為水成兄的身體問題他們一直沒有子嗣。這也許是他們兩夫妻彼此之間有默契的一個心結,但因為長年的個性差異再加上老婆和他相差極大的歲數,老婆很看不慣他只重朋友不重視她的個性,幾乎見面就吵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我只聽說後來他老婆跟了一位比他小五歲的健身教練跑掉了,連一封信隻字半語也沒留下,為了這個事情水成兄曾經消沈了一小段時間,但是我覺得我很敬佩他的是,他從來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這件事,也沒有批評背棄他的前妻,這種胸襟倒也少見,原本以為他那種以朋友為重高義薄雲、疏財仗義的生活和人脈應該也會從中賺取到一些社會資本或藉此發展自己的事業,他曾經受兩位朋友的央求向銀行貸款搞了一家土地開發公司,最後弄到銀行信用破產,而又惹上了幾段官司。這大約是在他五十多歲之前所發生的事情,也許原住民早期生活環境的關係,他先天就有B型肝炎帶原再加上喜歡喝酒,所以肝病的困擾一直伴隨著他。記憶猶新某一年的除夕,一位和水成兄也熟識的朋友打了一通電話給我說水成兄現在住在醫院裡面有生命危險:「他的弟弟告訴我們說他是從台中去一位朋友家圍爐吃完飯回來,經過林口交流道時被一部沙石車撞擊到他的後座,衝擊過大整個後車廂都不見了,雖然有安全氣囊,但是他當場就昏迷過去被送往醫院急救。」
 

     事後有兩位熟識的朋友去探望他,那時他已經在養病修復之中,因為車禍的撞擊造成他的頭顱和頸部周邊嚴重拉傷,椎間的軟骨整個錯位,還有腦震盪和關節移位…需要一段時間的復建和休養,但是他雖然受了那麼大的身體傷害,看到朋友去他馬上又精神抖擻起來閒話家常,爽朗的聲音感染了整個病房,護士多次來關照希望會客時間縮短讓病人多休息……。這是我和水成兄結識的這段時間對他所作的縮寫及側影,2011年元旦過後的第二天,我邀請了水成兄和一位電影公司的老闆,以及一家雜誌社的總編輯晚上九點鐘到茶館茶聚順便話家常,在這之前我們已經一段時間沒會面。
 

     晚上我其實七點鐘有約了一些學生在茶館開會,到了八點四十五分左右水成兄帶了兩位朋友首先先到了茶館,一進門我在樓下就聽到了他高八度的聲音:「我和老師有約,我先到了。」值班的學員就很禮貌地跟他說:「老師昨天就有跟我們提過您和朋友會來也有安排了位置,老師還在開會你們三位這邊請。」學員安排他坐在一處三零年代上海早期彩繪琉璃窗花的旁邊座位上等候著我,我因為早就聽到他的聲音,所以也從樓下走到了樓上的營業區:「好久不見老朋友,還好嗎?我還真沒來過這麼雅緻的地方還不太習慣,所以我帶了兩個內地的朋友,他們都是搞藝文的文青來看看。」我禮貌性的都會和初次見面的朋友客套幾句握握手,他們給了我名片順便跟我要名片,我覺得有點歉意地跟他們說我沒有準備名片,不好意思,大部分的人都知道我從來未印過任何一張名片或抬頭:「沒事沒事!歡迎歡迎,我還有幾位朋友還沒有到,先到我的泡茶室坐坐好了。」我其實下午已經有先挑好了一餅七零年代的熟餅,要泡給這些好朋友們分享。當初會購買這茶餅,是因為被它的外型吸引,扁身緊縮,只有一百公克,這麼小的茶餅倒還真沒碰過,這批茶據說是當年特製所用的一批,流落在坊間的並不多,泡起來茶湯偏深琥珀色,入喉之後有股馬上可以辨識出來的棗香氣息,而且可以沖泡一整個晚上,茶湯依然故我。我喜歡它獨特的風味,平日自己也很少取出來飲用。
 

     原來搞電影的朋友和水成兄十多年前就有合作關係,所以那一晚大家在老的茶湯,再加上因為有內地的新朋友來,我就特別請廚房準備了幾盤點心招待舊識和新友,特別是我在喝普洱茶的時候,習慣會吃點帶有甜味的小點心,因為有時候一整天來訪客人太多,一會兒綠茶,一會兒紅茶,一會兒熟茶,有時會有茶醉的現象,如果在不同的茶種沖泡過兩種以上,可以吃點甜食,就可以解除這種顧慮。那晚我端出了杭州極著名的荷花酥,香香甜甜的口感伴隨著濃郁普洱茶的氣韻混雜在口中,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在其中。本來是談些人文軼事,後來我看到水成兄,我想起他那一年的車禍,以及他不逢不若、跌磕蹭磴的人生,我很好奇這麼多的障難中他一路走來他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人生:「我上次車禍的時候以為自己應該會離開這人間,麻醉退後的痛楚我印象非常深刻,我弟弟拿了一本西方某位總統的傳記給我看,這位領袖一生多病,他曾經動了一次一般人不敢接受的手術,他在那場手術中養病的時候,他反而得到了許許多多的啟發,引導他的國家和子民走過風雨飄搖的一段艱苦的日子,我看完了蠻有感覺的。」水成兄挑動了他極富喜感的濃眉很不經意地在描述他自己:「很多親戚都看衰我,我的人生好像都是在被騙、被倒錢,一天到晚找人周轉,沒有後代,房子全部被抵押光了,老婆也跑掉了,現在也已經年近六十,我上次的車禍自己上電腦排了一張紫微斗數,那年我剛好五十七歲全部的不好的事情都讓我碰到」水成兄講到這裡拿起了桌前的茶杯一飲而盡,我偷偷地觀察了一下水成兄法令紋上面的那具刀疤,也想到了我初次和他見面時我心中的隱憂,還好故人平安,我也沒有再多說什麼。


  
     那個晚上有這麼一個好的機會可以看到向自己的人生和命運搏鬥了大半生的鐵錚錚大男人,無所畏懼笑看人生的態度令我由衷地欣賞他:「起初我剛被朋友背信倒錢的時候,我也曾經跟大多數的人一樣有壓力、很焦慮,甚至於差點得了憂鬱症,但是後來我想,與其我用負面的訊息去面對自己和家人,不如我用正面平靜樂觀愉悅的心情去處理每一個迎面而來的問題,後來,上次你對我提到了馬克斯一位物理學家他的觀念之後,我改變了許多,的確我們人的心就像一個小的世界,如何用平常愉悅的心去看待別人眼中不幸的事件,這是一件很難的功課,後來我也體會到了你所說的我們的心是宇宙中最大的能量場,它能發揮的效果是人腦的五千倍,所以只要懂得健康的使用心,對自己全身的細胞和免疫系統以及周遭所有的環境都會有正面的影響,我本來就是一個很樂觀的人,但這兩年我懂得使用心力以後,我發現一切都變美也變漂亮,最重要的是,要先忘掉自己看到別人,要用愛和寬恕去處理一切世俗過不去的煩惱。」沒想到這次的茶聚,水成兄一口氣講了那麼多的話,而且也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同身受的有所體會,看來這個晚上的茶會是極有意義的。

 


作者:王薀老師(臉書專頁Line@ 加好友instagram影片實際教學
參研中外哲學、心理學及各宗各派理論學說,並涉獵東西洋各式繪畫技巧、音樂、占卜、氣功、瑜珈、健身等。曾受聘為諸多企業之管理顧問。心理勵志類暨宗教類暢銷書作家,著有《發現生命的曙光》、《重生:生命中都必須有一次》、《力量,重生之後》《靜坐:這一檔子事》和《隱藏在心經背後的故事》等三十本餘書,以深入淺出的文字鼓舞現代人心,是一位融合東方文化傳統精髓,及現代西方世界觀的心靈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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