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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對呂蒙正的認識是來自於十幾歲時學道先師的一句話「學道先需學貧,學貧後方清」,初時不解,求惑於先生,師父說:「現代人任何事情都求速解速成,原因來自於我慢和欠缺智慧。先要空諸所有,內外滌盪一切諸障,如此才可以示以求道之徑……」為人處事也是如此,人秉業氣而生,出娘胎之後若沒有道德醒覺,文章以為圭臬,自我提醒,人是容易放縱的,也容易迷失自我。於是那段時間裡,先師便告以呂蒙正的醒世文需要誦讀再三,直到爛熟於心,對於自身未來的人生有莫大的好處。

 

  由於長時間讀誦了呂蒙正的文章,自然對於其人其事也必然有所了解。他是北宋時代的人,出身極為寒微,父親在他懵懂未識之時便把他和母親給遺棄,慘遭親友所有的白眼,說起人世間人情冷暖這般體會,呂蒙正自小都嘗盡了。生活中最落魄的時候,他還當過乞丐,但由於自小庭訓和所讀詩文之故,他根本不適合當一名乞丐,每天流落在鬧市裡乞食,但他的樣子引起不了別人對他的關注,經常是有一餐,沒一餐。後來有一天,他在乞食時,碰到了一位老婦人,這老婦人其實也留意了他許久一段時日,知道他非池中之物,只是暫時性的落魄,於是告訴他:「年輕人,這口飯不是你能吃的,這樣繼續下去,你非得餓死。這樣吧!前面有座寺廟,你去那邊找寺廟的住持,他會賞你飯吃。」呂蒙正聽從了這名婦人的指引後,逕往所說的寺廟走去,寺廟住持看到了年輕有才的呂蒙正,也十分欣賞,雖然衣衫襤褸,卻遮掩不了他那股少年書生的傲氣。雖然父親遺棄了他,但父親留下的書籍卻是他精神上最大的依託,哪怕是乞食,也是手不釋卷,所以當然無法像其他的乞兒一般覓食容易。住持會意過來之後,便請廚房給予齋食,就這般一段時日裡,呂蒙正只要是乞食無著,最後的希望之處便是寺廟。寺廟住持是一位明事理、有智慧的長者,他事後認為如果每天都給呂蒙正有求必應,他會生起依賴感,這麼大好的青年豈不終身要當乞丐!於是就用了善巧漸漸地刁難呂蒙正,令他對自己的未來能夠另起爐灶。

 

  呂蒙正為了要討生活總得活窮變通地另覓生路,於是他也曾擺攤賣字,煮文療飢,用他的工整字體為人修書,那段日子也極為地困苦,街坊看不起他,街役官差三番兩頭尋他麻煩……這便是呂蒙正慘綠的早年。但後來呂蒙正把這些遭遇都當成奮發向上的踏板,日後十載寒窗,一朝終於金榜題名,在宋太宗年間得了個狀元。他的出身曾經引起宋太宗對他的讚嘆,還為他題詩設宴,這個規矩日後也成了古代朝廷上君主為每一個當朝狀元贈詩設宴的濫觴,他還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出身微寒,最後平步青雲,扶搖攀登宰輔之位的人。不但如此,他還歷經兩個朝代,做過三次的宰相,受封為大學士國公殊勝的爵位。由於幼小的貧困令他有同理心,善解民意,經常救濟貧困,行善樂施,所以他的後半生一直是極為平順的,到他離開人世間,所居住的宅第也就是後世皆知的呂文穆園。

 

  他不平凡的人生遭遇,一生中奇遇頗多,但我個人對於他處世的態度及他所著醒世的經驗談印象特別深。在他的自我描述中曾經有談到一段,人家曾經問他:「你在幼年時期乞食那段時間,親友鄉民都視如過鼠,甚至經常有人鄙視,對著你侮辱罵道:『你是個卑賤的人!』你那時的想法是怎樣呢?」呂蒙正回答說:「我從不以為意,因為我知道我一點都不卑賤,我只是時運不濟而已。日後我必定有發達的一天。」後來呂蒙正高中了狀元,而且官運亨通,只在一人之下,權位登峰造極,無人能及,昔日給他白眼的那些近親遠鄰,甚至欺負他的那些街頭官吏,都極盡所能地以能一睹廬山真面目便滿足,那種今非昔比的待遇,旁人問及呂蒙正說:「請問大人,你有什麼想法?」呂蒙正回答他們說:「我其實心中沒有太多的想法,我只是自然地感覺到人人都覺得我是尊貴的人,但我只感覺到這只是我的運氣到了而已。」

 

  呂蒙正他如無雲虛空般的壯闊胸襟也表現在他過人的孝養上,例如年少時把他母子拋棄不顧的父親,日後他自己顯達了,他千方百計地把他的父親接回來,讓他和母親三人團聚,完全沒有埋怨他的父親,這種氣度絕非現代有些人棄養父母或和父母反目成仇,以及視同陌路這般令人髮指行徑是無法比擬的。由於他曾經受到僧道高僧、世外高人的教化,即便在他人生那段起伏極大的遭遇裡,他始終能夠用看破有境塵緣,悟到無懷境界,如此才能從大死大活的五流壞世裡,獨得生死活潑之機。因此他不為人知的過往反而成為他躋身萬人之上重要的資糧,否則他如何能夠寫下傳世不絕的不出文章《破窯賦》?

 

  姚仁澤是我二十年前結識的一名學生,他是泰國母親和台灣父親所生的中泰混血,由於父親長年在東南亞跑業務,再加上生性風流,在不同的地方都和不同的女子有染,而泰籍的母親也無法拴住他的心,改變他的好漁個性。姚仁澤就在這種缺乏完整家庭及父愛的環境下成長,造成他好勝心及缺乏安全感的人格特質,從小學一直到大學,他怯懦怕生不敢表達自我的習性,使得他的人際關係乏善可陳,當初他所居住的處所是在中山區的條弄裡,這個區塊早期是美軍和日本商人流連之處,每當夜晚時分華燈初上,許多酒店就有許許多多鶯鶯燕燕女子打扮得綽約多姿,迎來送往陪笑於不同的酒客之間。姚仁澤的泰國母親和友人頂了一間酒店,晚上便在自己的店裡招呼客人,或許這樣姚仁澤長大之後在如此的環境薰陶中,學會了如何觀察人性及討好他人的特長,這些為他往後的人生帶來了正面和負面的逆差際遇。

 

  大學畢業後,他在一家五星級飯店上班,負責客房業務,由於後天環境的影響,很快他就升遷到主管的位階,但是由於家庭環境和從小未被關懷,所致導致缺乏自信和在意他人眼光及評語的性格,也讓他在成長後的人生過程中吃了不少苦頭。由於好求表現和他人讚賞的眼光,使得他習慣性地說謊和越權行事,造成他遊走於各大飯店之間,很快地在業界成了不受歡迎的從業人員,連和他交往多年的女友最後也因無法忍受他多變猜疑及過度的控制慾,也離開了他。就在他人生最低潮的時候,另一名學生在一次聚會中引他和我結識。初見面時,他的一雙眼睛無法專注地看著我,不斷地飄移擺動著,這證明他是一位在陌生環境中防衛性強缺乏安全感的人。在談話過程中,我問了他幾個問題,他的頭總是壓低而無法立即正面回答我,這也表示他對人的習慣性不信任感表露得無遺。在聚會結束後,我滿足了引進他來的那名學生,希望可以給他片刻的提問時間,我滿口答應,其實心中也極關心這位失落年輕人的心理狀態。

 

  剛開始時,是由那名學生幫他提問:「老師,小姚是多年來唯一只信任我的朋友,他的許多事情我都較了解,現在比較麻煩的是他由於長期地睡不好覺,多年來服用醫生開給他的鎮定劑和安眠藥已經無法讓他平穩地休息,晚上只要一躺上,就會一直被莫名其妙的夢境所困擾。現在陪伴他睡覺的就是一大杯的威士忌和安眠藥,起初還可以睡得安穩,但最近晚上總會起來個好幾次,這令他極為困擾,情緒很容易就會暴怒。因為這個毛病,使得他的情感生活也一直無法穩定下來,雖然已經年過三十,女友也因為他暴躁善變的個性離開了他,這段時間是他最難熬的時間,曾經有幾次萌生了輕生的念頭。最近他的母親也被診斷出肝癌,他一時之間失去了方向,我才帶他來看老師希望可以給他的人生一個機會。」

 

  我仔細地觀察了姚仁澤的身體和臉色,心中覺得極為可惜,在一表人才的裡面,所隱藏的竟然是一顆如此支離破碎的心靈,這絕非偶然的,一個人的造化形成和他的累世因緣有關,為什麼同樣的出生際遇事後卻截然不同?除了佛家所講的因果和業力之外,後天家庭的教養是極大的一個關鍵。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如果從小和父親的關係比較不親密或父親的父權過高的家庭,小孩子通常會形成缺乏自信,無法長時間從事靜態的事物,自我約束力較差、不合群,甚至在言語或行為上還會有攻擊性的反應。這類的小孩極度地敏感,並且缺乏安全感,如果沒有妥善的關注,日後會形成極大的人格偏差,甚至於無法照顧自己。很多人日後也會形成憂鬱、焦慮等等的心理疾病……我大約問了一下另外那名吳姓學生關於姚仁澤這幾年的近況,我大約可以掌握到導致於他今日如此的原因是在哪裡。

 

「你願意試著調整你自己嗎?你可以給自己一些時間和機會去嘗試新的生活嗎?」我如此地問著姚仁澤。

 

「這十幾年來其實我一直在欺瞞著自己,包含我對客戶、主管所講的話,還有我身邊的人、家裡的人所講的話,其實都是非自發性地表達,到最後我也不知道我所講過的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從小養成的習慣,希望別人看得起自己,希望別人重視我,所以我都挑最好的講,現在已經麻木不仁了。但有時自己獨處的時候,實在也很討厭自己這種個性,尤其面對真正關心我的人,事後我也會產生極大的愧疚和矛盾感,但很快我會藉由其他的場景把它給帶過去。這段時間生活中發生了太多變化,我也有了歲數,我對自己的生命開始徬徨,不知道如何走下去。」姚仁澤聽完了我的話之後,如此回答我。

 

「你能夠自我警覺到自己的問題,這便是好事,是一個很好的開始。首先我要告訴你,你沒有任何的心理疾病,你不要亂服用藥物,它會令你更加地茫然,你需要的是建立自信及誠實地面對自己,不要去回顧不愉快的過往和人事物,每一天每一個當下你都要歸零,多接觸幽默風趣、樂觀、進取、自信夠的人,與這些人多接近。飲食睡眠要正常,如果有可能去多參加一些成熟人聚會的社團,年紀就和你父親相仿的這些社團,從裡面找些你對他有安全感,有學識、幽默、樂觀的成功人士,多和這類長者往來,從他們身上你會看到許許多多你所渴望和可以轉化的希望和依據……」我一邊泡著最近才剛從雲南收到的一批普洱老茶,一邊沖洗著茶杯邊和他們聊著。

 

  姚仁澤的個案其實是這個世代隱藏在社會各個階層裡,許多人內心的心理隱疾。常見許多頭銜亮麗、外表顯眼,所謂的成功顯達,但每當來到我的茶室時,雖然執壺談笑間對方盡說些談霏玉屑及軟話麗語,一席話下來,終究情感還是潰了堤。無法顧及自己的身分及地位,在和我沒有任何利害關係及四下無人的狀況下,都會侃侃訴說著自己不為人知的人格缺陷、行為偏差之下,百般不願地曾經做過的那些傷痛往事,和伯仁為己而亡等等隱藏在自己道德良心之下的情事。有的都必須靠藥物才能安然入睡,有的都在定期和心理醫生做諮商治療,但是每天這些人還是活在不知情的粉絲圈中,或者靠著掌聲勉強度日,但其實他們的心中是極度地缺乏自我及自信的。這是在這個世代裡潛伏著已經極長一段時間的世紀心理黑死病,如果沒有適當的防護機制,未來的社會裡,有時連你身旁的人心裡在想什麼,你也無從獲知,人跟人之間剩下的僅僅會是表面上的肢體互動,及臉皮、嘴巴所表達出來的官方話術而已,那就更不用談到信任、忠誠和道德規範的問題。

 

  話說呂蒙正顯達以後,曾經也做過宋真宗的師父,無論是真是假,也有人提到呂蒙正當初之所以能夠轉化宋真宗的桀驁難馴,令其浮動的心性調伏,主要是因為呂所寫的醒世文所致。姑不論其真偽,但在我昔幼時讀來的確能使人感心動目、迴蕩心弦,文內舉出朗朗大篇的歷史名人典故,借以鼓舞人心,從孔夫子、姜太公、堯、舜、張良……全部都是一時之選,例如他談到的孔明未被發掘前只不過是茅廬閒士,哪知日後能遂凌霄之?那韓信憑什麼一名本無縛雞之力文弱書生,日後封拜相,成為漢朝的大將軍?楚霸王雄才偉略為何在烏江上引頸自裁?有些人空有滿腹經綸,最後終生卻和金榜無緣,有的人只讀了幾本題庫卻能一夜成名,有的人先盛後衰,亦有人先貧後富,即便你是世出之蛟龍,未得勢,只能混身於魚蝦之境,有德之君子一旦失勢,終歸屈居於小人之下……呂蒙正自己便舉自己的遭遇,嘲諷事態之炎涼及時運之弄人,鼓勵後人有為者必得顯達,千萬不能因富貴受人吹捧,揚揚不可一世,落難之時也要有必然之風骨,不欺暗室。

 

  我平日講學時,對於較年少、初入社會之學子,常用不要因為眼前的困頓、饑寒而氣餒,這是富貴將至之前兆;對於出生優渥或收入高豐者,我都勸其莫要隨意宴遊、飽食終日,因為這是禍害即將來臨之徵候;我也經常勸人需要有成名乃因窮困得,失敗在於自得時。對於目前正處於頹勢、毫無遠景、自我放棄的人,我都希望他們能夠暫時放過自己,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也常希望他們能夠清閒度日、坐臥隨心,從時光中捕捉生活中一段真趣味;對於那些即將要從職場上退降下來的人,他們的得失心我也頗能體會,但是也都曉以大義,希望日後縱隱山林,才不會有世俗寵辱之心;對於已經剛步入老年、退休的人士,我便告以香、茶之道,使其能獲雲房飄渺、坐看氤氳蕩旋之樂。人的一生何其短促,譬如落日,重要者心室恢曠而已,若是能心置太虛,則瀟湘的花雨、廣陵的奇濤、峨嵋的細雪、巫峽的雲、滄海的豔陽、宇宙世界之奇觀亦可總眼前。假使惶惶得失於眼前,絕非善取之事,也是沉淪之始。人應要多向水、石學習自得心中優雅之氣,久久自能忘卻濁世之憂,水之至柔因無自性,忘我無憂,可穿千山萬壑,臥倒之石不嫌其斜,依山之石不嫌其薄,盆中之石不嫌其巧,巨塌之石不嫌笨拙,人最忌諱自我感受良好,如此就無法包容異己。時下一般人的通病都是在於得失心過重,無法面對一時的失敗,在意他人的觀感,而自己卻又缺乏定見,弄得上下皆非,左右不是,這樣子的人生豈能鳶飛魚躍、淡雅一世?

 

 

作者  :

參研中外哲學、心理學及各派理論學說,並涉獵東西洋各式繪畫技巧、音樂、占卜、氣功、瑜珈、健身等。曾受聘為諸多企業之管理顧問、各類暢銷書作家。著有跨類別著作等三十餘本書以深入淺出的文字鼓舞現代人心,是一位融合東方文化傳統精髓,及現代西方世界觀的心靈導師。

出版著作如下 :

  • 心理勵志類-《發現生命的曙光》、《重生-生命中都必須有一次》
  • 人文史地類-《力量-重生之後》
  • 健康生活類-《靜坐-這一檔子事》、《靜坐這一檔子事2-導引功法》
  • 人文科學類-《隱藏在心經背後的故事》、《這,也是金剛經的重點》、《觀音-最具丈夫相的女性》
  • 華文創作類-《茶堂》、《阿賴耶之人狐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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